2012年1月27日 星期五

It’s time to say goodbye!

我一直都是怯懦的!在25歲之前,我是遵循正常軌跡的乖寶寶!我完成了令人稱羨的「所謂」很棒的求學歷程,連當兵都到了很夢幻的單位!然後很幸運地在退伍前三個多月,就確定了一份在當時對剛畢業的畢業生非常好的工作,那是台灣前500大的集團,只要循規蹈矩,我幾乎可以猜到未來人生發展:我會擁有完美的家庭,結婚、生小孩,存款買房子,40歲左右升上主管職(我在該集團結訓的成績是第一名!還奉命寫了一篇現在看起來很蠢的感謝文章刊登在集團月刊上!),但我卻在2000年,莫名又勇敢改變了自己人生的軌跡!

接下來的故事非常不堪,創業所遇到的任何困難:跑三點半、掃街推銷好幾天沒人理妳、網站好幾個月沒有任何營業額、創業夥伴吵架背叛、和創業夥伴打官司、被趕出自己創辦的公司、身上窮到最窮只剩下10幾元、到原住民部落躲債兼找準備自殺的地點、每天張開眼睛就是借錢、不敢接同學電話不敢參加同學會、生病住院了一陣子、去做臨時工領時薪90元隱藏大學學歷不敢讓人家知道、4年多不曾踏進家門…….等。

25歲到35歲,是人生青春最精華的一段,我顯然是失敗了,按照世俗的觀點來說!我沒有在知名企業工作的經驗、也沒有領過任何穩定正常的薪資、更沒有過一般正常的上下班生活、沒有成家結婚、沒有變成當初那個應該「循規蹈矩」的模範生全部該有的生活。

可是我開創了好幾家企業,也親眼見證了一些公司的毀滅,我知道為何有些公司可以茁壯、成長到偉大,也知道為何有些企業成功後又走向滅亡。我親眼見證了台灣網路的發展和電子商務的起落,我不只見證了,而且還親自參與在其中,那是無法言喻的感覺,我是個無名小卒、是個Nobody,但我參與了這一大段的歷史,這12年,我看過很大的網路公司興起又衰落,看過年輕的老闆IPO擁有幾億身價但現在人間蒸發!也看到幾年前還到處借錢、跟我噓嘆的小網站老闆,現在成為年營業額十幾億、被國內外創投追捧的網路神童!也看過知名的網路趨勢家和我一樣,被踢出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,只能摸摸鼻子重頭再來過!

我看到比我更優異、一路都唸第一志願的同學自殺的屍體,和她現在風景秀麗的靈骨塔位;我看到爺爺臨死生病的軀殼脆弱,我也看到自己心愛的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回,我更自己顏面神經失調,到現在還不太能控制左半臉的神經和肌肉。我以為所有最倒楣的事情都發生了,但是上帝並沒有遺棄我,從2006年開始我花了4年多完成碩士學位、修了70多個學分;我用了好多年一路唸到博士,在校園裡成為自己學妹的學生。我又在創業歷程中添加幾道失敗的傷痕,又累積很多無可想像的奇幻路程,完成了很多原本不敢想像的事情,不管是正面的、還是負面的。

我變得怯懦、膽小,身體也臃腫了,但我蹣跚地爬著,仍然想往自己的夢想去前進!依照世俗的觀點,我是徹徹底底失敗了!和我同年齡的同學,大多成為知名企業、年薪上百幾百萬的中高階主管,或者成為某些領域知名的專家,至少都過著錦衣玉食的優裕生活!妳問我夢想為何?我說不上來、也解釋不清楚,但我心裡很清楚,知道該往哪裡去!可是做自己想要的事情,不代表妳就會獲得大家的讚賞和支持鼓勵。堅持自己想要的事情是必須要付出代價的,妳會錯過很多「循規蹈矩」的人生所應該擁有的,比如汽車洋房美滿家庭和穩定未來,追尋自己想要的必須要挺的住任何打擊!堅持自己想要的,在台灣社會是如此脆弱和絕望孤獨,每一個人都會挑戰妳、謾罵攻擊妳、甚至不斷用一般正常的標準來嘲笑妳、逼迫妳、或者逼妳放棄!只因為妳和別人「不同」!妳和大家「不一樣」!妳沒有和條件相同的同學或朋友一般,選擇了「應該」循規蹈矩的道路!

堅持妳自己是如此地困難、如此不被了解!妳得不到任何讚賞和支持,只會有永無止盡的訕笑!妳常常得狼狽地面對這一切,不會有人站在妳這一邊,也不會有人試圖理解妳,因為妳選擇的道路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,更不會是一般人會選擇的!妳常常絕望地想要死去,妳常常覺得被敵人環繞、四面楚歌,而更可怕的是,這些敵人往往就是妳最親密的家人朋友。妳常常得流淚,也明明知道自己成功的機率極小,妳知道自己只有極低的機率可以印證自己的看法,大多數妳還是會失敗,但妳會因為這樣極低的成功機率,為自己的選擇繼續挺身而出嗎?經過10多年,妳還會願意堅持自己的選擇,願意捍衛自己一開始的信念嘛?經過10多年的苦日子,妳還願意不放棄妳的一個虛幻的夢想嗎?

妳不會因為堅持就比較接近成功、妳也不會因為一直奮鬥就成名被歌頌、妳堅持到最後還是只有極渺茫的機率會成功、妳拼戰到最後一刻可能還是打不過那些靠爸族有錢人。像我一直喊著不放棄夢想最後可能還是潦倒窮困,但正因為這樣,所以誰誰成功賺了好多錢、或者誰成名了登上知名雜誌,數錢數到手抽筋!這些都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我盡力了、我能力不夠、我渺小不被重視,可是我有盡到每一分力氣嗎?我有奮鬥到最後一秒、和敵人拼殺到最後一刻嗎?我有堅持到自己可以承受的極限嗎?

我至少應該要知道,我奮戰到了最後,這些累積和痛苦還是無法讓我成功、這些極致的付出和努力是我曾經最多可以做到的界限,而這樣還無法成功、我用盡一切努力去追尋夢想也還是失敗收場。但我毫無保留拼到最後一刻,然後我才能說:我能力不夠、我失敗了!

弱小平凡的我也曾經認為:為了避免結束,所以選擇不要開始!但是上帝很眷顧我,這些年來終於體悟了一些事:

我的老師說:荒原上只有弱小的動物,才會群聚在一起取暖、增加彼此的勇氣,比如羊群、狼群,但妳不會看到成群的雄獅一起出動,因為最強的生物都是單獨行動的

「錯過」了人生原本該有的路途,當然很令人煩躁與遺憾,但是這些「錯過」真的是「錯過」嗎?都是上帝的道路,錯過了妳原本預定的,不就是為了讓妳回到「不應該錯過」的道路嗎?妳原本應該的道路,真的是「應該不錯過」的道路嗎?

經歷了這麼多痛苦、生離死別、還有一堆錐心之痛,和親密家人、夥伴的恩怨情仇,我終於明白,人生都只是一眼瞬間的感覺,有一個關於禪宗臨濟宗十一世傳人昭覺克勤禪師的文章如下:

三佛侍師於一亭上夜話,及歸燈已滅。師於暗中曰:「各人下一轉語。」佛鑑曰:「彩鳳舞丹霄。」佛眼曰:「鐵蛇橫古路。」佛果曰:「看腳下。」師曰:「滅吾宗者乃克勤爾。」

禪宗故事白話如下:

當燈火熄滅,師尊問三個徒弟各自心裡想什麼。第一個說:彩鳳舞丹霄,比喻說剛才的燈光就好像彩鳳舞丹霄,眼睛燈光的視覺還殘留,那感覺深深映在腦海;第二個弟子說:鐵蛇橫古路,因為突然到來的黑暗,讓人感覺走在路上不管踩到什麼,都好像怕踩到蛇一樣心裡很恐懼。第三個說:就看腳下吧!因為人生每一個時刻,就是當下,妳選擇的每一步,都是當下每一個瞬間的「感覺」,妳難過悲傷、妳覺得高興賺很多錢、獲得很高的官位;妳覺得痛苦,覺得身處地獄般,或者妳像回到初戀的感覺像回到天堂,天堂和地獄,就在妳自己的一瞬間「感覺」!不管西方科學神學、東方哲學佛學,痛苦或快樂、根本沒有所謂的成功失敗,因為這一生就是由一大堆的「感覺」交織而成!甚至一輩子、一個人的一生也就只是一個「感覺」!妳經歷了滄桑、體驗很多悲歡離合和歲月,那一切一切都是為了累積「感覺」。

妳應該有過這種體驗:很多人生細節妳已經記不清,只知道當時很高興、很難過,妳甚至可能只是因為那樣子會很高興、因為妳自己那樣會很「難過」!有時候妳也會被自己的感覺欺騙,妳為失戀難過,妳很痛苦的「感覺」可是妳已經忘記對方的臉龐和一切了?!妳「感覺」月薪十幾萬很高興,可是那感覺可以為妳帶來真正的快樂嗎?妳獲得很大的權力、賺取很多錢,可是這「感覺」會持續多久?而多久又可以稱為「很久」?十年、50年、幾輩子、幾百年,幾千年,妳看過幾千年的愛情嗎?妳見過幾千年的富豪、朝代和帝王將相嗎?多久又是多久?多久才可以說永久?地球有40幾億年,宇宙有無盡的光年,而我只看到爺爺垂下的手,他度過了算是長壽的將近90歲,如果我可以和爺爺活一樣久,我還要活50年,很短嗎?很久嗎?今年總統大選贏了輸了,下一次四年後很久嗎?妳中樂透五億,很多嗎?和比爾蓋茲幾百億財富相比很少嗎?多少又是很多?妳成為世界前幾名的富翁就甘心了嗎?就滿意覺得夠多了嗎?

妳以為自己痛苦地想死去,那「感覺」痛徹心扉、此生難忘,妳金榜題名、吻了那女孩,妳雀躍地覺得是盤古開天以來最高興的「感覺」!但過了幾年,淡忘了、分手離開了,痛過愛過、喜悅過興奮過,妳以為真實的「感覺」為何又如此不真實?妳以為擁有刻骨銘心的「感覺」,怎麼如此不堪一擊!有一天妳老到不能確認那真實的「感覺」是否曾經存在過?有幾次妳心痛到不能描述那天崩地裂的「感覺」,到底曾經是否屬於妳?妳甚至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?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悲歡離合,說到底就是妳自己眼睛所見、妳「感覺」悲歡離合!

經歷過這些,我知道都是「感覺」,我可能無力改變,但我一直在「感覺」,我選擇、自以為思考做了選擇,以為放棄了什麼!改變了什麼!錯過了什麼!遇見了什麼!終究不過就是這樣一條路,我終於發現了這樣一個真相!過去經歷的一切,都不過就是這樣一回事!沒有所謂挫敗、也沒有必要起伏、更不需要心酸難過,也不用光榮慶賀,人生就是這樣一回事!

而我自以為聰明地,終究是經歷了這些,也必須經歷這些,我才能走到這邊,走到這個瞬間、這個感覺的「moment」!就像物理能量的累積,一階一階堆疊,終於累積到這個瞬間,我「感覺」到了這樣的一件事。我曾經為家人朋友難過,為離開傷心、為歡聚團圓歡喜,可離開不就創造了想念和思念,歡聚不就必得離開?佛教總結人生八大痛苦「苦諦」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蕴熾盛。世間有情悉皆是,有漏皆苦,苦也是一種感覺。

所以是到了時候說再見了,我明白了這些,也終究明白,為何爺爺臨終之際,奶奶有一次走到床頭,她看了看爺爺,但眼神沒有留戀,撇過頭去繼續和我說話,嘴角囁嚅著:離開吧!離開和死亡才能讓現在這一刻繼續,該離開的、該死去的,時間到了就會來,不能阻止也無須阻止!奶奶爺爺結褵超過60年,奶奶也明白我現在明白的這些道理。紅樓夢開卷詩就寫:「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。都云作者癡,誰解其中味。」

揮別過去,我才能繼續往下走,我才可以繼續肆無忌憚往下走!過去並不完全錯誤,只有那些過去,才有此刻的我!我才能累積這麼多感覺!不管是好的、壞的感覺。回到禪宗說的:燈滅了,留戀彩鳳舞丹霄的燦爛輝煌沒有用、怕走路鐵蛇橫古路也沒有意義,我現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看著腳下」,就是此刻!我不知道會怎樣?也不用說、就是這樣!

It’s time to say goodbye

是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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